陪同沈从文参观紫金庵

发布时间:2016-11-10

作者:张志新

“是金子,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会闪光。”这是中国的一句传统格言。我与沈从文先生短短数小时的接触,加深了我对这一格言的认识。

一九七九年初夏,正当我忙完苏州七子山五代墓的发掘,在办公室清理文物时,苏州市文化局的钱勤学同志陪着沈从文先生来找我,要我陪同前去紫金庵参观。这是我与沈先生第一次见面。

沈从文先生,矮矮个子,胖墩墩的,身穿灰的卡便装,高而宽的额头上,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。他戴着深色边“秀郎架”眼镜,脸部始终堆满微笑。他不擅寒喧,但眼睛不停地观察,脑子不断地在思考。在等车的时候,他仔细地审视起放在桌子上的出土物,当时,这座墓葬的墓主人和年代还未详细考订,正想听听专家的见解。沈先生与我侃开了:墓葬中出土的俑,体现了唐宋之间的风格,有的肥硕,具有唐代仕女俑的特点,而有的又比较清瘦,双手拇指交叉作揖状,这在宋代比较盛行,《太平广场》中有记载,这叫“扠手示敬”……他的一席话,使我坚信了七子山古墓为五代钱氏家族墓的初断。

我们正谈得起劲,县政府办公室派出的车来了,我们登车启程,往紫金庵而去。

先生在我办公室的谈话,使我对他产生了仰慕和崇敬。沈先生作为小说家,散文大家,我是久闻其名的。特别是他三十年代的作品:《边城》、《湘行散记》、《八骏图》等文章,情景交融,涓秀动人,体现了他良好的文学天赋和抒情气质。读来使人爱不释卷,而他成为文物考古专家,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

车出苏州,沿着苏东公路缓缓西行,我们在车中闲聊起来。沈先生告诉我,他去年刚从故宫博物院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工作,并正从事《中国古代服饰研究》一书的编纂。这次到吴县来,正是因为听说紫金庵的彩塑罗汉保存得十分完好,而专程来看古代罗汉服饰的。

初夏的东山,仍洋溢着春天勃发的气息,绿嫩红肥,秀色可餐。进入西卯坞后,青山如黛,松竹苍苍,正应了明末顾超:“山中幽绝处,当以此居先。绿竹深无暑,清池小青天……”诗中的意境。车到紫金庵,文保所的毛所长早就在山门口等候了。

“紫金庵相传始建于唐代,庙宇至今古致犹存”。毛所长边走边向沈先生介绍起紫金庵的情况来,“明郑杰景泰三年(1452年)撰《洞庭纪实》中有:金庵在西卯坞内,昔有胡僧沙利各达耶于‘此结庵修道,(唐)玄宗时诏复修殿宇,装金佛像,焕然重新焉。’的记载,说明金庵的创建年代应该不晚于唐代。”

“紫金庵殿内两壁的十六尊罗汉和后壁的观音像,相传为南宋民间雕塑名手雷潮夫妇的作品……”毛所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,沈先生入神地听着,时而微笑,时而点头。他一言不发,直到毛所长把罗汉像一尊尊地介绍完。当我们邀请他到接待室饮茶,休息时,沈先生轻轻地说:“您们先去,我再看看。”

沈先生于是又仔仔细细地一尊尊罗汉地端详起来。从衣领到衣袖,从泥塑所体现的服装质料到折皱,从服饰的花纹到制作……时而远视整座罗汉,时而细细观察局部,还不停地在记事本上描画,记录着什么,似乎要把每尊罗汉都看个遍,看个透。整整2个多小时,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泥塑的罗汉……

一九七九年,是紫金庵修建并正式对外开放的第六个年头。作为佛教寺庙对外开放,还为数很少。当时苏南地区正有一股子“紫金庵热”,关于紫金庵罗汉的年代问题在学术界也正展开着激烈的争论。当沈先生看完最后一尊罗汉,不管紫金庵工作人员已经清庵下班,拉着他到茶室小憩,并紧追不舍地询问起沈先生对紫金庵罗汉的看法。

“紫金庵罗汉的装銮艺术,保留了苏南民间彩塑的独特风格……”沈先生略带湖南口音,向我谈开了:“明清苏南彩塑在民间习惯上有上、中、下五彩之分。上五彩也就是沥粉泥金,花纹以沥粉堆线勾勒轮廓,并在线上用泥金或真金箔补金线,然后剔地填彩,紫金庵罗汉采用的是上五彩的做法……”

“我国佛教雕塑,在宋代便盛行沥粉泥金上五彩的做法。风格趋向写实,手法工整,精细。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明清。紫金庵罗汉装銮有这种特点,但明显有后代重绘的迹象。……”当我证实了他的判断,说:以前在紫金庵大佛肚中,发现一块木牌,上有墨书:雍正九年辛亥岁佛开“光,三月十五日未时住持觉性记”字样时,沈先生十分高兴,立即拿出记事本,要我将原文抄录在他的本子上。同时又接着说:“紫金庵罗汉虽然经过清代重绘,但在风格上与原作仍有承继的痕迹。服饰多用‘宋锦’纹样,采用八卦、六角、扇面、方胜、海棠等几何形,填上多样的变形纹饰,其中包括工笔的人物画,写意的山水,变形的牡丹等等,突破了袈裟单纯的形式,布局丰满,达到了远看色彩,近看花的装饰效果。但是这里的彩绘不如宋代的精细,统一和调和,显得有些杂乱,这可能是明清画工由于师承和前代彩绘遗迹等多方面因素造成的。其中还有不少装饰纹样,如千佛衣、耕读、八仙和富有东山地方特色的花果,折枝花卉,都是比较有特色的……”他对紫金庵的塑像赞不绝口。短短几十分钟的谈话,整理出来就是一篇上好的考证文章,有条不紊,有根有据。短短几十分钟的谈话,使我这个去过紫金庵不知多少回的人茅塞顿开。

三十多年过去了,陪同沈先生参观紫金庵罗汉时的情形,我至今难以忘怀,沈先生对学述问题的严谨,对学识追求的执着,以及他知识的渊博,随着他和蔼的音容一起存在我的脑海,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。

(来源:姑苏晚报 编辑:SXY)